《捕蛇者说》里外全是血泪

《捕蛇者说》里外全是血泪
柳河东的边城故事
　　中学课本里的《捕蛇者说》，是中唐柳宗元（郡望河东，故世称柳河东）写于元和年间的讽喻名篇。当年每览斯文，常感慨“捕蛇者”的时代，实在已经是专制王朝末世的景象，柳宗元忠臣被放，感慨天南，所见茫茫，愤然命笔，写下这血泣之作——
　　后来偶翻史书，看到柳宗元的身世，与唐朝元和年间的故事人物，才知道柳的愤懑背后，还有很深的曲折，而那时的唐朝，也并不是黑暗的封建“末世”。


　　柳宗元《江雪》诗意图 陈冬至绘
　　当时人物
　　恰恰相反，从唐德宗贞元年间到宪宗元和年间，人物辈出，文章繁盛，知名将相如王叔文、杜佑、李绛、李吉甫、杜黄裳、武元衡、裴度、李愬、令狐楚等，诗文名家如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孟郊、贾岛、李贺、白居易、元稹，前后提携相望，呈龙腾虎跃之势。
　　这些人中，柳宗元是很特别的一个。
　　柳宗元中进士，与刘禹锡同年；入朝为官，与韩愈为搭档。其中，柳尤其跟刘禹锡一样是少年登科（柳比刘小一岁），所以惺惺相惜，共谋进退。柳刘名重于时，书生意气，好发议论，褒贬无遗，当时德宗皇帝已经到暮年，太子李诵一派逐渐成气候，东宫的班子带头人王叔文、王伾组织“影子内阁”，柳刘一同入选，二王很看好他们。
　　公元805年，正月德宗病死，传位于太子李诵，改元永贞，是为顺宗。但是，史载李诵一直患有严重的瘫痪，身体非常差，躺着继承了皇位之后，也只是挺着精神被扶出来跟臣民见一面，然后又回内宫养病去了。朝政大权落入二王之手，他们拿出早已拟定的改革方案，减税役、削藩镇、打击宦官，对当时的诸多弊政来一次大清理。
　　在这场很突兀的改革中，柳刘二人冲在最前线，参与机密，弹劾人物，风光一时。
　　他们的这场永贞改革，却注定要失败，因为支持改革的皇帝气息奄奄，根本无力控制内廷，使得本来在德宗朝就很跋扈的宦官，处于无人羁縻的状态，当宦官集团感觉二王的改革，将要削夺他们的权益时，宦官便开始向外廷来寻求同盟；此时在朝廷上，德宗朝的大官僚对二王及其周边出身寒门的柳刘等人极为反感，所以宦官的橄榄枝一伸过来，这边立即接洽。
　　永贞元年八月，宦官与朝臣合力，强迫顺宗禅皇位于太子李纯，改元元和，是为宪宗。
　　太上皇的病榻刚刚被抬出皇宫，二王系统即遭清算，王叔文、王伾和柳刘等八位主要改革派全部被贬逐到外地，因为那八人同被贬为偏远地方的司马（闲职），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
　　柳宗元、刘禹锡的风光日子，算来只有146天，却要换来后边十几年的失意光阴。柳宗元最初被贬为治所偏远的邵州刺史（在现在的湖南中西部），于是收拾行囊，带上老母妻儿，即日上路。
　　柳宗元即将赶到邵州时，有新诏书快马追来，大意如下：你辛苦了，不过你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因为你已经改任永州司马，那里山水不错，你要注意身体呀。钦此。
　　柳宗元在驿站给所有能够搭上边的在位者都写信了，求大家放自己一马，但是等到花也谢了，柳宗元都没有收到好消息。对他们几个，朝廷的政策是“虽赦不用”，意思是就算天下大赦，也不减轻这几个人的罪名，案底更是永远不销。
　　天南有雪
　　柳宗元就这样来到了永州。
　　永州地处现在湖南和广东交界，地接南岭，荒僻无人，离当时的南诏已经不远。
　　柳宗元一家到永州后，连住所都没有，后来求得一个和尚的帮忙，在寺庙里寄宿。由于路途颠簸，加上水土不服，到永州未及半载，柳的老母卢氏便辞世了。
　　个人的遭际，家人的离去，令年轻的柳宗元无比愤懑，向着寥廓的楚天，蛮荒的大地，他发出呼喊：苍天啊苍天，难道你没有看到这人间的冤情吗？！
　　也许苍天有眼。
　　于是，下雪了。
　　唐朝时中国的气候，比现在还要暖和，在靠近岭南的地方，能够下雪已经是罕有，而柳宗元初到永州所遭遇的那次大雪，更是下得胡天胡地，山岭、江河、人家全被雪盖，数个州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这些地方的狗，一生都没有见过如此大雪，以为冰河时代重新来临，人类文明即将灭亡，于是昼夜狂吠，奔窜相告。这个景象被柳宗元在文章里纪录，就是成语“粤犬吠雪”的由来。
　　身处偏远的江湖，又见雪落，柳宗元的心境可以想见，在千余年前，还有一个人也与他相似，那就是同样被放逐的屈原，屈原在《涉江》里也写了这样悲戚的雪野：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
　　在大雪中，柳宗元悄然离开栖身的寺庙，离开村镇，离开人声犬吠，很久，很远，到了荒野深处，到了潇水之滨，坐下，良久，吟出了一首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有一种等待叫做荒凉。
　　上来就引“绝”“灭”入诗，这在唐诗里很少见，不过下面竟出来一个钓翁，说明一派肃杀之中，其实还有生机和守望存在。在古时，如果你在荒山野浒之间，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在那里垂钓，千万不要贸然上去打扰或者问路，因为那如果不是性情古怪的绝世高手，就是等待转机的失意政客，招惹他们会被扁得很惨。
　　以钓翁自况的柳宗元，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如果这个人的境遇有了转机，或至少站起来说句话，也许还有希望。
　　江南春来早，南岭春更早，倏忽几月过去，雪融梅出，大地一片葱茏。冷落中的柳宗元终于等来了那个人的消息。
　　那个人就是太上皇李诵。
　　消息的内容却很简单：他驾崩了。
　　《捕蛇者说》就写在这个时候。
　　文中提到的“异蛇”，就是五步蛇，又名祁蛇、蕲蛇、白花蛇等，这种蛇有剧毒，最凶的时候一次可以咬死四个成年人。朝廷征集这种蛇干什么呢？为皇上治疗瘫痪。对献蛇者，朝廷有什么回报呢？
　　抵当税役。
　　当时施行两税法，分夏、秋两次交税，即课文中说的“岁赋其二”，此法初衷是减免农人租税，但施行后多被钻漏洞，甚至被下面公然废置，两税之外，名目极繁，民不堪命，所以朝廷征蛇，永州之人竟然“争奔走焉”。永贞改革，一大项目就是要改革“两税法”的，所以柳宗元在文中，毫不隐讳“赋敛之毒有甚是蛇”。
　　顺宗已死，朝廷没有必要再征蛇，“专其利”的蒋氏将命运如何呢？可想而知。
　　所以柳文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哀挽死去的李诵，虽然这挽意已经很轻很淡。
　　元和教训
　　柳宗元在永州一等10年。这10年中朝廷怎么样？是不是奸臣当道、一片狼藉呢？
　　不是，朝廷上热闹得很，宪宗上台后，任用能臣，整顿吏治，削藩整军，正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对于一个逐臣而言，最痛苦的不是自己被贬后朝局黑暗，每况愈下，而是撇了自己后，人家反而干得更好，自己却在冷落中徒有羡鱼之情，并彻底断绝了回归的希望。
　　不料元和十年头上，突然有了转机，重臣裴度为当年的八司马向皇上求情，说这些人在江湖险恶之处，已经改造了这么多年，对于本朝仁化，已经深为感动，如今这些人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境遇很悲惨，皇上英明神武，德政被于万方，也应该赏他们点阳光，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宪宗心一软，点头说：“让他们先回京，观察观察……”
　　于是柳刘几个人在五湖四海同时收拾行囊，又回到了长安的繁华之中聚首。这几个人的政治能量，郁积了这么多年，虽然已经有些变质，但味道仍然很足，加上深冬乍暖，以为惊蛰，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于是吟诗唱和，迎来送往，门庭若市，时为一景。
　　彻底把事情搞砸的，是刘禹锡。刘禹锡的祖上是匈奴人，所以这人不光有才情，体质也出奇好，在朗州的“陋室”里憋了10年，一回长安，就恢复玩家本色。当时流行到郊外的玄都观赏桃花，士女辐辏，冠盖云集，刘禹锡听说，心一痒，也邀众人去了。
　　留连花下，老刘诗情涌动，不能自已，折扇轻挥，指点桃枝，脑交战，口占一首：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以刘诗名之盛，此作立刻传遍长安，引起一片哗然：原来我们这些新贵，都是你这位刘郎走之后“栽”的呀，那么刘郎如今回来了，又想干什么？
　　当时身为名臣的另一个宰相武元衡，本人也是大诗人，听了这首诗，冷冷一笑。
　　很快，新的任命下来，刘禹锡改播州刺史（今贵州遵义），柳宗元改柳州刺史（今广西柳州），其余几个，也同样是升为正职，但治所更加偏远，再远就出国了。但刘禹锡仍没有改造好，12年后，已经经历三朝的他，重新被起用，回长安再游玄都观，所见已是一片凋零，但诗人兴致不减当年，写道：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郎回来了，可是柳郎没有回来。柳宗元，一代文豪，47岁，已经死在元和年间，柳州任上。柳宗元在柳州施行善政，移风易俗，修桥铺路，兴学打井，植树造林，孜孜不倦。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好官。
　　可好事偏偏没有他的份。
　　临死前，柳宗元写信给刘禹锡，将自己的遗稿托付给他，编成《柳宗元集》。
　　这是区区一个柳宗元的悲剧吗？不，这是整个元和年间的士林的悲剧，是整个王朝的悲剧——有智有德者，因为党争的缘故，而在江湖之中宛转死去。而本来有机遇强大起来的国家机器，却因为朝局的内耗而失去了时间，皇帝领着大家玩弄党争，把龙腾虎跃变成了龙争虎斗。等藩镇的势力巩固、宦官的根基已深，则朝臣们已经沉溺于争斗，而忘记了时代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