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东流何日归
8月24日是老舍先生的忌日,40年前的这一天,老舍先生离开家,投入了太平湖。距今整整40年了,酷爱他的读者却始终并不在意他的物理生命早已悄然远行,而仍然执著地关切着他的生与死所留下的无尽话题。
今天的这个版也是立此存照。五位作者中,一位亲子,四位学者,是个有意思的搭配。他们在以不同的方式重构过去的“记忆”,并带来耐人寻味的现实性。历史从不会因是过去而失掉现实性。
老舍式的《随想录》
◎范亦豪
我的朋友陈琼芝说,在她写《百年巴金———生命之华》这本书时,一位作家邻居遗憾地对她讲:“为什么不写别的作家,偏写巴金?要知道四九年以来他一直是受宠的红人。”她回答:“因为巴金写了《随想录》,对他的讲真话,勇敢反思,真诚忏悔,我由衷崇敬。”
我参与老舍研究的这些年,也不只一次听到关于老舍的类似的话。我多么想像陈琼芝那样,用同样的话理直气壮地答复朋友的质疑。可是,老舍走得太早了,没来得及写出他的《随想录》。但我不仅是希望,而是坚信老舍如果能活过劫难,定会写出他深刻、真诚的反思,说出全部的真话。
这绝不是我出于偏爱一厢情愿的玄想。要把这个问题充分说透,这么短的篇幅无法胜任,姑且提几个头儿吧———
感谢《老舍全集》的编者,没有“为尊者讳”,把老舍在反胡风和反右期间的批判发言及文章都收了进来。这20多篇东西会让老舍丢面子,读着也不舒服。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知道,以老舍的身份、地位,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表态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下决心和吴祖光划到一个派里。而按老舍的“材料”,打个右派足有富余。但读过那些东西,有过运动经验的都会发现,尽管它“义正辞严”,上纲上线,甚至还带着挖苦讽刺,却没有揭发一条新的东西。以老舍和胡风、吴祖光等人多年的亲密交往,难道竟没有一句私语可揭发的?这正应了《我这一辈子》里的话:汤儿事!这种表态当然主要为了保自己过关,它非但算不上落井下石,且还暗含着对落难者尽可能的保护。
当时,表演艺术家石挥被打成右派之后,老舍毫不避嫌,公然和他一起去吃萃华楼。老朋友赵少侯刚定了右派挨了批,老舍在大庭广众之中高声招呼他:“白魁开张了,尝尝去!”吴祖光被遣送改造走了,老舍嘱咐新凤霞给丈夫写信,要一天一封……这里的潜台词谁能读不出呢!
十七年里,在“信”和“怕”交织的复杂心态中,老舍写过不少附和“左”的文艺路线的文章,也因此写过不少与老舍水准不相称的作品,但他始终想找回自我,所以才有在政治张弛的缝隙中诞生的杰作《茶馆》和《正红旗下》。如果再有机会,他一定会完成酝酿已久的三部历史小说。
政治上偶有松动,老舍也总忍不住说真话。在1957年1月反右前那“知识分子的早春天气”里,老舍发表了《自由与作家》,呼吁:“一个作家应该在他想写的内容上有充分的自由。”这才是真的老舍,他没有变。
40年前的8月24日,老舍走向太平湖。他挺直了腰,他大彻大悟。这最后的一步,分明是在捍卫一个独立作家的尊严。
老舍先生,您在太平湖留下的无字碑,我们能够读懂,而且,时间越久,上面的字迹越清晰。那是老舍式的用生命写成的《随想录》。(本文作者:南开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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