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装满寂寞的房子

总是很羡慕那些有着光鲜明亮的童年的人，他们一提起童年就两眼放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些令人捧腹的壮举或糗事。这些人似乎都掌握一把隐秘的钥匙，抽屉就闭合在岁月的某个夹层。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微风和树叶都已经安然入睡。独自或伙同亲密的朋友，将钥匙插入已近锈蚀的锁孔，哗啦一下，抽屉打开，一个温暖的泛着旧色的世界就这么洞开了，里面的每一件物事都透射着岁月安详的光芒。刹那间时光便跌落于记忆的深处，抚摸着每一件锈迹斑斑的物件，像成年后抚摸自己身体上某个部位的浅淡疤痕，心头泛起惆怅的依恋。



每值此际，看着那些人脸上幸福的光晕，我的瞳孔里遍布甜蜜的憧憬和隐约的失落。我的童年，是一枚寂寞的孤单的坚果，固执地隐藏在岁月暗褐色的枝桠间，不曾风化不会掉落。像一滴褐色的眼泪，凝固在回忆的深处。



于我，童年更像一间空荡的屋子的隐喻，似乎凝固了的时间不情愿地挪动脚步。不用钟表，我就可以凭自己的肉眼看到它的身影在雪白的墙壁上一分一毫地移去。固执如我的它呵，总是心平气和地沉默。不肯给我一点点暗示：它的脚步，如此迟慢，又如此匆迫。



嘀嗒，嘀嗒——直至成年，这种单调乏味的声响还会在某个午夜的梦魇里敲打我的耳膜。惊醒的刹那，似乎又看见大片雪白的墙壁，它写满了一个孩子的落寞和忧郁。



落寞。忧郁。这两个黯淡又华丽的词语直指一个孩子毫无防备的童年，虚无而又真切。我像一只小小的甲壳虫，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惊慌无助，踩着乱了方寸的步子在狭窄的空间来回穿梭，却终是找不到出口。足以让人窒息的寂寞，张着虚张声势的翅膀，过早地降落在我灰色的瞳仁里。寂寞的时候，我的眼睛涂满灰色，我知道。就像我知道那双翅膀就是禁锢着我的玻璃瓶。我看见，我知道。



似乎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在寂寞中安顿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每一期《少年文艺》的每一篇文章都被我数好页数并在目录旁加以标注，从最短小的文章读起，长的要留待更深重的寂静和莫名的恐惧。前年，我和一个人说起幼年读书时的这个怪癖，那人打断我惊呼——怎么你也有这个习惯啊，我们有一样的怪毛病。



他不知道泪水瞬间漫过我的眼睛。尽管他年长我好多，却因为一本书而在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我没有告诉他更多的前因后果，只是猜度他的童年是不是也被罩在缺少色彩和氧气的玻璃瓶里？一本薄薄的《少年文艺》，抚慰过同样单薄的孩子的寂寞。后来，他打来电话说，在返京的途中，自己又买了一本来读，久违的名字，陌生的版式。最终一再叹息：我再也读不出当年的感觉了。



是啊，他的《少年文艺》只属于当年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年，为了节省出一本心爱的书，可以几天不吃早餐的少年。



每个孩子都有一本不同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少年文艺》，每个孩子都有着自己唯一的心灵密码。当两个昔日的孩子在纷乱的时光碎片里摸索着旧日晦暗的路径时不期而遇并发现原来对方就曾住在自己的隔壁，漫漶的岁月中每一颗尘埃都穿着曾经的素色衣裳在原地快乐地舞蹈并流泪。那种感动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夕阳将它麦色的眷恋涂满窗棂，我像一粒小小书虫，在默然无声的文字间抬起头来，满目金黄。一天的时光就这样被错落的纸张和书页轻轻分割并淡淡掩藏。一生的时光也将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埋葬么？我小小的心可曾听到过某种脚步的声响一直在不远处徘徊，它一直贴切着我的灵魂，小心翼翼又不由分说。而我也早在很久之前，就恍惚而强烈地预感到它的存在。它根植在我的生命里，不可剔除，无从剥离。就像血脉相连的骨和肉，彼此感知并分享着隐秘的疼痛和欢愉。



大人们的脚步在黄昏里叩响并荡漾，那样的声响有着亲切的芬芳。那是只有人间才有的气息，整间屋子又透射出凡间的烟火和笑语。那四面雪白的墙壁，像传说中流落到凡间的精灵，在瞬间重归原位，寂静不语。



我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间灰头土脸地爬将出来，带着内心深处莫名的无边寂寞和巨大虚空。那种生命本质的重量和厚度和一个孩子的年龄是那么不相称。这一场盛大的寂寞的华宴终究还是提前来临。



在大人的吆喝里去快乐地洗手吃饭，只有夜晚的灯光才能够在我的心里连缀起一片真实的灿烂。饭菜的香味让我暂时忘记了白天独处的经历以及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神秘声响，更多的，是一片茫然的寂静。



我的童年就藏在那一间空荡的屋子里，装满不确定的元素，在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里，左右冲撞，上下沉浮。很久以后，我还熟知那间屋子深处暗藏的气味，忧郁，孤独，隐晦，厚重。直到夕阳拥抱了这间屋子，整个世界才浮现出温柔的轮廓。



小小的孩子走出了童年。回眸的瞬间，她依然看到孤独像一朵灰色的云笼罩着那间空荡的房屋，独自零落在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