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样的男子

风一样的男子
六月二十一日，你的生日。

我以为我会忘记，却居然还是记得，你的生日。

再也没有比六月二十一日更适合你的日子了，风像星座双子座的聪明、多情、轻佻、吃喝玩乐的花样层出不穷，水像星座的深沉、善感、柔情……你玩得开心时，有点得意忘形，胡天胡地十足佻挞欢场的花花公子，那样的时候很少，与你一起那些年，却也见过。很多时候，你是沉默的，人是沉默的，但眼角眉梢有深情，总是经不起你深深的一眼凝望，恍若深情，深深的，水一样淹泅过我，温柔而又深不见底，陷下去，至死无憾。那时愚钝鲁莽的我，不知怎样，竟会爱上你。如果一定要说两人间毕竟还是有一点通透的，那就是两人如照镜子般明白，彼此绝不可能成为与对方共渡余生的那个人。我们都过分追求浪漫、缠绵、细节、享乐，我们骨子里都现实而自私，纵然我们那样尽情爱过，最后还是与别人共渡余生了。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我有他，你有她，但两人纠缠不清却就是不肯松开她/他的手，最后，我们都结婚了，一切，都结束了。五年了吧？只能说我们无缘，小小的一个广州城，两人都再没见过面，音讯全无。

与你的合照，我束之高阁，是你给我的，我总不舍得扔掉。蚊子有天要看你的照片，我找出来，她看了，诧异地说“很像某某啊”，那是一个艺人的名字，“咦？背面有字？”，我将照片翻转背面看，两行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我的字，照片是黑白照片，我长发，牛仔裤束着白衬衫，倚在你坐的椅子后面，伸手环着你，你握着我的手，两人笑靥如花。

你教会了我太多东西，以致纵然在我自觉已可自持的今天，偶尔一些无意识的举动，也会怵然惊觉，是你留下的痕迹。有时觉得，我现在许多习惯、神态、思想、为人处事等等——我现在这个人，皆是你当年一点点潜移默化到我身上的，已深入我骨髓，再也挪不走。全是你的影子。你走了，某种程度上，我成了另一个你。
你抽烟，我们一起五年了，你只抽三个牌子，555、健牌，MILD SEVEN。

那时MILD SEVEN很少人叫它做“七星”，你管叫它做“万事发”。现在，人人都知道它叫“七星”，我也不知不觉改口，已很少人知道它曾有一个很恶俗的名字“万事发”。但若某日听到路人说一声“要一包万事发”，我一定会再把你再把你再把你想起。

你抽烟的样子，点火，第一口，总是深深吸入，让烟在胸腔转一个圈，好一会，微微仰头，风里长长吁一口气，吐出余下的烟雾。好喜欢看你这样子，仿佛有说不出的抑郁心事，亦仿佛悠然自处不问天下兴衰……看过无数次重复的这个姿势，我却还是那么喜欢。离开了你，我点起一根MILD SEVEN，学着你，深深吸入，抬头看那天空，白云浩荡，我们不再相见。

MILD SEVEN的气味醇、清，与你常用的鹗鱼仔松木清香古龙水很衬，往后的日子里，回忆起你，总有那MILD SEVEN的烟草薰香混着松木古龙水的味道相随，那味道是凛冽的，但是却温暖地萦绕在心里。我只抽旧装的MILD SEVEN，有时会喷那松木香的古龙水。知道吗，现在，旧装的MILD SEVEN已愈来愈难找了，而健牌，早已面目全非。

有时在酒吧，友伴太多太闹时，反而沉默觉些许寂寞，微微笑着，安静地喝着酒坐着看大家玩闹，下马微仰，嘴角有一点嘲弄的笑……我以为是这样的，因你从前总是这样，在某一些特定的环境里，我总是无意识地重复着曾经的你。

是你教我的，女人可以喝醉酒，但无论如何醉，都是关上门回到家的事，酒桌上要靠意志力撑着。与你一起时，就算已烂醉，也不再象从前那样佯狂，而是表面撑得很好，笔直身子端坐，不让自己倒下去，飞红着脸安静坐在你身边，微笑地云里雾里地听着大家喝/讲/闹，直至散场，站起来，刻意挑地上有直线的路行，就算全部的人都醉了，包括你，我始终撑着。回到家，往往是一进家门便倒下，人事不省。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十年来，除了家人与小玲子，余者，无论多亲密，都未曾见过我大醉。

我的朋友里，霞子与你最熟，因为每次霞子打电话找我，总是你听电话。别人都叫我名字，你则不然，你一直叫我名字里的另一个字，用叠字，你是唯一那样叫我的人，听电话，是找我的，你唤我“多多，电话”。长长五年，霞子偶尔也会这样唤我了。

去年与霞子等人去唱K，有点酒意了，不知为什么，会点李宗盛的“鬼迷心窍”：“曾经以为人生真的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起浪潮，砍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万折千回它将我围绕。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过你的笑，没见过的人她不会明了……”突然悲从中来，几乎落泪。霞子明了，她问我是不是想起了你。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今年霞子生日，她突然叫我一声：“多多”。温热得想掉泪。你不在了，我曾以为此世上再无人这样唤我。惟有霞子。她是你与我之间最亲的人。

你身上有着上海大宅人家流传下来的那种骄傲、自恋、华丽、温润与深谙享乐之道，你有时会笑自己是白相人，我则笑你真笑你是名不副实的小开。你教我讲沪语，教我喝Tequila，教我跳骄傲的不快乐的舞步——TANGO，教我穿长裙，告诉我一个男人眼中的女人味，每每我行为有失态，你在旁微笑说：“喂，仪态啊！”……生活上亦有无数你教晓我的东西，一直潜移至今，有时我也会失神，不知那才是原本的自己抑或是你的影子，喝清酒一定会放柠檬，吃西瓜要细细剔净瓜子才吃，人多的时候寂寞地沉默，笑时抿嘴，绝不人来疯……物质、精致、情感……在你身上，我学会了审美、矜持、自制、微微的自傲与不屑……太多了，如今，这些东西都已流在我的血液中。

有时我会庆幸，遇上了你，好象冲淡了一些我性格中的愚鲁迟钝与土气。有点明白什么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你并不是我最爱的人，但是，经过了你，就再也没有比你更适合谈情说爱的人了。

我知道我这样写出来，或会引人臭骂的，因为我已为人妻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刻意记着的，但竟然还是记得。苏东坡说杨花是“有情无思”，如今的我对你，却是有思无恋。

完全没有兴趣知道今日的你变得怎样了，确信就算你站于我面前，至多也只会让我有旧情人或老朋友相见时那种“死生契阔”的感怀，再不会为你牵愁动恨。我确信，我不再爱你。只是……偶尔还是会有惆怅与感喟。

经过了这些年来的柴米生活，更让我明白到，我们或可共赴生死，但绝不可能终日柴米油盐地厮守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