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浪蕊

浮花浪蕊

上班后，每至三点左右，总会犯午困。每此时，必要酽酽地泡杯茶，几大口浓茶飞流直下五脏庙，荡起千重浪，将热水茶香冲激成一股气流，沿着腹、心、后脑、一直到头顶百会，仿佛被打通任督两穴，热热的茶香传至神经中杻，睡魔急撤，人醒神了。

近段时间喜欢喝花茶。或者说，是花兑茶。贪恋那一点茶叶以外的芳馥。

普洱加玫瑰花，是十年前某人教我的，那时还未像现在这样流行饮普洱或花花草草，他去云南买回班章、同兴号陈年普洱，在吉之岛里找到了很漂亮的玻璃装好的干玫瑰蓓蕾，泡茶。现在偶尔我也会泡，觉得比斋饮普洱更滑、浓，丝一样，带着玫瑰的暖香，醇厚温软地覆过舌面，一口茶是咽下了，但那玫瑰柔情不散，绻缱于唇齿咽喉处，宛如丝罗托乔木，玫瑰艳俗的妩媚，更衬得普洱醇正与温儒。

只是，颜色着实不是好看，泡过水后的玫瑰干尸，从娇艳的姹紫或嫣红，淡成粉红，最后尽数变成轻浅的白色。失了去相依相亲的枝根、倾心爱慕的阳光雨露，一朵玫瑰，生亦何欢，死亦何哀？分离后矢志不渝地死守着最后一点妖艳明媚的颜色，幻想总有日与枝根阳光雨露重拾旧欢。于是，藉着滋润万物的水，悠悠忽忽地在人世间打了个转，发现一切根本是场骗局，见不着一心热切地苦苦地期待的旧爱，只不过是无情的人类看上它的色相与芳香才逛了它来。终于明白了，此生再难与至爱重拾欢好。曾经鲜艳妩媚的好颜色，转眼间淡得灰败而黯然，再浓再浓的如墨普洱，也遮不住伤心欲绝的玫瑰，此世再无可恋，玫瑰终于离去，留下被世人哄骗了的柔情和苍白惨淡的躯壳。

真教人想起怒沉百宝箱投河自尽的花魁杜十娘。

有时也爱喝铁观音茶枝（不知为什么，好像铁观音茶枝特别香。）加桂花。

淡黄的桂花，泡起时粗重的茶枝沉于杯底，倒是那桂花，细细碎碎数十朵，在水里汪汪的，缓缓张萼吐蕊，干干瘪瘪的花瓣慢慢充盈，当水温到可入口的温度时，那桂花已回复不死身，依旧娇嫩的杏黄色，水盈盈的盛开在杯里，清晰可见每朵小花原来只有四片花瓣，花蕊是完整的一点黄，浮浮沉沉间，在浅绿水色里欲拒还迎地盛开、闭合。

桂花的味道非常中庸，有人不喜欢玫瑰的浓香，但很少人不喜欢桂花香。

桂花香仿佛很清，雅，但又很馥郁，一篷篷地在风里扑鼻，浓浓的，若在窗前植一盆桂花，花开时节，端坐窗前，再把持得住的人，也会忍不住深呼吸，深呼吸……深深地嗅一下那桂花的“清”香。泡在茶里，轻轻吹一口吹去浮于水面的桂花，坐在对面的人也可以清楚闻到：“哇，好香！”。

人人尽说桂花清芬，其实我倒一直觉得桂花的香有点销魂蚀骨，像端庄的……妓女。换句话说，好像花龚人更像桂花一点，桃花她不配，尤三姐与晴雯那样妖艳又贞烈的人物才配得起灼灼桃花。

但无可否认，桂花从花色花容到花香都属貌似平实居家型，所以，茶中之下下物——茶叶枝，才与之匹配绝纶，倒是试过用上好的台湾高山茶泡桂花，一下被桂花夺了茶香。

泡乌龙，我则喜欢加茉莉。

藏得发黄的干茉莉，在水里舒展有致，渐次回复最初的洁白无暇，茉莉的香，与柠檬香曲异工同，鲜香而怀旧，朝气蓬勃，有着青春岁月的印记。不知是不是每个女人都曾经拥有一段喜爱茉莉的少女时光。

配上苍老的乌龙茶，唇齿间的茶香茉莉花香再好，也终须咽下。仿佛岁月的波光水影闪过，一下溜到心深处，淡淡的回味，怡神却伤感。

当然，还有菊花、金银花、薰衣草、合欢、玉兰……都是入茶良花。只不过，不是我的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