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中国农民代言

谁为中国农民代言

　 世界贸易组织第六次部长级会议１２月１８日晚通过《部长宣言》后，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闭幕。对普通人来说，这次部长级会议印象最深的可能不是任何一位部长的发言，不是艰难通过的《部长宣言》，而是韩国农民在会场外的抗议活动，是他们与警察的对峙、冲突，是他们跳海游向会展中心的惊人举动，以及三步一叩的和平请愿。

　　中华工商时报的一篇评论说，韩国农民PK的是非洲农民。PK那些挣扎在温饱线边缘、被发达国家农业补贴和进口关税打压了生存能力的贫苦国家的农民。因为“非洲的农民没有像韩国农民一样财大气粗，可以组团双飞来到中国香港，来到WTO会议门口的街道上，为自己的利益呼喊、游行。而就是这种不公平的PK，让WTO失去了威信。”

　　说韩国农民PK的是非洲农民，似不准确。我没有从公开报道中读到韩国农民为何抗议WTO的详细情况，从宋晓刚的博客中倒是读到这样一段话：“据来港示威的一位韩国农民说，韩国农产品价格几年来不断下跌，已超过一半，农民们生活艰苦，负债不断增加，他的女儿想要买个MP3，他都没有能力购买。此次，他们来香港的费用，全靠打零工所得及其它农民的集资。而印尼、菲律宾等国来抗议的农民也都有同感。”看来，他们是抗议WTO要求开放本国农产品市场影响了他们的生活，他们抗议的是WTO的一种制度安排。

说这种抗议是一种”不公平的PK”，似乎也不能成立。这种抗议其实没什么好指责的，因为正如该文后边所言，“在WTO这样一个多边贸易谈判机制中，每一个人都有表达自己观点和意愿的权利。韩国农民只不过是将这种权利发挥到了极致而已”。


我们只能说，韩国农民运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WTO的意见，而中国、非洲等世界其他地方的农民没有使用这个表达的权力和机会。

其实，非洲农民并不冤，这次会议通过的《部长宣言》，在西非“棉花四国”针对美国棉花高额补贴的削减诉求方面取得重要进展。各成员一致同意发达国家于2006年取消棉花的出口补贴，并向不发达国家出口的棉产品提供免关税及免配额待遇。

真正冤的中国农民。中国农民从这个《宣言》获得的利益有限，因为中国农业在棉花等大宗农产品上竞争力弱。至于那个2013年取消各国农业补贴的承诺，已经比原先期望的2010年晚了3年。

更冤的是，中国农民离香港最近，而且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却没有采取任何方式表达对这次WTO部长级会议的意见。

中国农民没有意见吗？

中国农民意见太大了。他们窝了一肚子气。

新华网12月15日的一篇综述说：从去年开始，中国河北的棉花价格从每公斤6元一路下跌至4元，沧州市种植棉花的农民刘焕卿因此损失了近2000元，刚刚扩大种植面积的这位中国棉农懊悔不已。

中国农业部副部长牛盾说，美国每年给2．5万户棉农大约30亿美元补贴，导致美国棉花以低廉的价格大量进入中国，对中国的4600万户棉农造成了很大的冲击。香港非政府组织乐施会的报告称，美国违反世贸组织规定对其棉农实行补贴，导致中国72万棉农失业。

这一点我有亲身体会。过去我的家乡河南中南部是产棉花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种棉花，显然是因为不赚钱。

发达国家对农业的补贴远不止棉花一项。欧盟实行“共同农业政策”，农业人口只占全部人口的5%，总产出不及GDP的2%，欧盟的预算却有44%用于补贴农产品；自多哈回合农业谈判开始后，美国通过了新农业法案，大幅度提高农业补贴，在10年时间里将联邦补贴提高67%，总计达1900亿美元。

　　中国农业和农民的境况又如何呢？补贴，以前是基本没有的，这两年有了一些粮食直补，也只能说是杯水车薪。关税也已经不能保护中国的农业。商务部部长薄熙来说，自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以来，中国农产品关税由原来的54%降到了目前的15．3%。在世贸组织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成员像中国这样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巨大的关税削减。而目前世界农产品关税的平均水平是62%。

还是引用新华网12月15日的那篇综述吧：“专家认为，现在中国面临的国际农业贸易环境很不公平，欧美等有大量不同形式的补贴，很多国家和地区还有各种各样的技术性壁垒。”

由于这种不公平环境，从2004年开始，中国已经从农产品净出口国变成净进口国。进入2005年，中国在加入世贸组织谈判中获得的3年过渡期基本结束，农产品进口压力进一步增大，将对农业主产区及其农民产生较大冲击。

说了这么多，还未说到问题的要害。问题的惊人之处在于，中国农民承受了那么多不公平竞争，为中国加入WTO、甚至为世界经济秩序付出了巨大牺牲，却从来没有听到中国农民表达过自己的不满 。

　　15年前的布鲁塞尔部长级会议，欧洲农民把拖拉机开到会场附近，堵塞路口，致使农业问题未能达成协议；6年前的西雅图部长级会议，反全球化示威让部长们在酒店里动弹不得，结果新一轮谈判的开启不得不推迟到两年后的多哈会议；今年的香港会议，则是韩国农民组织性极强的抗议活动。

中国是传统的农业大国，中国拥有7．4亿农民，中国农民却没有自己的声音。

　我想起2001年7月我去美国访问，《商业周刊》的编辑对我说，中美签订的中国入世协议，对中国的农民很不公平。

中国却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中国的农民甚至根本不知道WTO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中国农民惊人地沉默？

一个比较容易看到的原因是，中国农民没有自己特定的代言人。美国农民有自己的组织，还有本州的国会议员、州贸易代表为他们在联邦政府争取利益。日本农民有自己的组织。韩国农民如果没有自己的组织，在香港的有组织抗议就不可想象。中国农民目前没有自己的组织。不仅没有各国常见的农民协会之类组织，多数地方，连经济合作组织都已经消亡。村委会在多数时候并不代表农民利益，不少地方出现的在征地问题上农民与村委会的对立就是明证。而且，即便有时候村委会与村民立场一致，其为农民代言的力度和范围也极其有限。

中国农民虽然人数最多，却是最弱的弱势群体。农民不参政，不议政，不掌握媒体也没钱找媒体公关，没有工人那样的工会组织，没有妇女那样的妇联，没有私营企业家那样的工商联合会及私企协会，甚至没有城市居民的“市长电话”，几乎没有发言机会。农民在各级政府和立法机关中也没有自己真正的代表。既然如此，谁会为中国农民代言？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组织，任何一个特定的有发言权的人群为农民代言，只是一些研究三农问题的学者从研究的角度为农民说说话。

　　好在中央政府目前很重视三农问题，明年农业税就全免了；好在在国际谈判中，政府对农业和农民的利益已经比较注意保护。在此次香港会议上，中国农业部副部长牛盾断然拒绝了美国贸易代表波特曼提出的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进一步开放市场、美国才能逐步取消补贴的建议。他说，中国不会同意再减低棉花的关税。“这关系到中国1．2亿棉农及相关产业者的生计，不能再给他们增加压力。”

但毕竟中央政府是代表全体中国人利益的，不是农民的特定代言人。中国农民需要自己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