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的历史使命

新华军事特约专家：孙运峰

今天，我想到两千多年前发生在雅典的那场争论。当时雅典发现了劳里翁银矿，在如何使用这笔财富的问题上众人意见不一，争执不下，有人主张将财富分给每位雅典公民。最终在富有远见卓识的雅典政治家提米斯托克利的劝说下，雅典利用这笔财富建立了一支舰队。而这支舰队成为了希波战争中希腊取胜的关键所在，保住了希腊诸城邦的独立地位，也挽救了尚在襁褓中的西方文明。

今天中国正在经历着中华文明几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一个多世纪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三十年以来，每天都有数以亿计的各类商品从中国的港口运往世界各地，每天都有数以万吨的货物从世界各大产地的港口开往中国。1980-2007年，我国外贸依存度已经从12.5%上升到66.2%。如果这些重要海上通道受到阻隔，国家安全将会遭受严重威胁。17世纪的"海上马车夫"荷兰以及继之而起的"日不落帝国"英国都曾面临这样的困局，只是荷兰让悲剧成为现实，而英国没有。1652-1654年的第一次英荷战争中，英国海军击败荷兰获得制海权，从而使依赖海洋贸易的荷兰经济瘫痪。三次英荷战争消耗掉了荷兰的海上军事和贸易力量，随之衰落的是荷兰的国家经济，还有辉煌一时的文学艺术。继之而起的"日不落帝国"的经济也严重的依赖其遍布世界各地的殖民地提供原料和粮食，但英国依赖其强大的海军又先后赢得了与西班牙、法国以及德国的海上战争，始终掌握着海洋控制权。

在中华民族迈向现代化的道路上，海军曾经是我们应对西方列强挑战的第一回应，却留下国人挥之不去的阴影。作为传统的陆上强国，中华文明数千年来形成了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基本模式的社会经济基础，其特点就在于国家的经济生活以土地为基本要素，国民生活的基本条件都由本国的资源来提供，不依赖外部资源的输入，闭关锁国对其国民经济的顺利运转几乎毫无影响，因此反而成为一种常态。由此国境线既成为国家的安全边界。在这种情况下，守土安民成为国家军事政治力量发展的第一要务，陆军成为当之无愧的首选，整个军事战略思想的核心也必定是防御性的。所以我们建成了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却没有创造战无不胜的无敌舰队。

近代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叩开古老陆权国家的大门，第一次使我们感受到来自海洋的强大威胁。作为回应，清政府试图模仿西方的坚船利炮建造一支铁甲战舰"御敌于海上"。但甲午海战一役北洋舰队全军尽没结束了古老中华文明军事现代化的第一次尝试。这固然与当时腐朽的满清统治脱不了干系，但背后却隐含着农耕文明与现代海军的内在冲突。历史证明，强大的海军是建立在以海洋贸易为基础的社会经济结构之上的。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在中国乃至世界航海史上都是一项伟大的成就，对于世界文明的交流传播曾经起到重要而深远的影响。但对于农耕文明而言，这无疑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形象工程"，注定是难以为继的。郑和下西洋的伟大航海历程只是中华文明发展史上一个小小的插曲，除了能够证明中华民族拥有驰骋于海洋的足够智慧以外也恰恰反证了农耕文明与海军的不兼容性。

虽然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也不乏海战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战例，但却始终没有发展出海权思想和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农耕文明与海军及海权思想的格格不入。古代发生在中日之间的两次海战--公元663年的白江口之战和公元1598年的露梁海战--都曾对东北亚的格局产生过长达数百年的深远影响，但农耕文明的传统并没有籍此发现海权之于陆权的优势，也没有进而发展出强大的海上力量。归根结底在于以农耕文明为基础的陆权主义仅仅把海上防御看作国土防御的第一道防线。采用的是这样一种逻辑：如果能在海上消灭来犯之敌固然是上上之策；如若不能，也并非世界末日，及至海岸甚至内陆再予以歼灭也未为晚也；即使不能歼灭之，也可以依据陆上的要塞予以防御，只要守住国土，就万事无忧。海军的功能也只是把国土防御的前沿阵地往海上延伸了几十或者几百海里而已。海军只不过是陆上军事力量的海上延伸。这是陆权主义思想下海军建设的战略战术依据。自法国、德国已降的绿水学派的思想盖出于此。这两个国家都是传统的陆权国家。虽然都曾几度挣扎着建立足以抗衡英国的强大海军，但都以失败告终。

以海洋贸易为基础的海洋国家的海军建设则完全不同。作为依赖海洋贸易而存在的主权国家，其国家安全的边界已经远远超出了主权范围，而是跟海洋贸易的范围重合。其海军的使命已经完全脱离了国土防御的概念，凡是国家海洋贸易的重要区域所在都是海军的职责所在。因此对于依赖海洋贸易的海洋国家而言，海军是国家安全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是唯一的防线。失去重要海洋通道的控制权就意味着失去国家生存的根本。同时为了保障对于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的控制，海军还必须担负必要的时候向这些区域投送陆上军事力量的功能。农耕文明的陆军强弱与国家的兴衰有密切关系，与海军无关；而海洋国家则相反，海军的强弱直接决定了国家的兴衰。希腊、迦太基、罗马以及荷兰、西班牙、英国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当今世界是一个全球化的世界，经济一体化是其最明显的特征。放眼世界，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强大不是通过全球范围调动和利用资源来完成的，没有哪一个仍然坚持自给自足的国家能够快速发展。

发展作为我们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的第一要务，关系着国计民生。随着国家利益的拓展，需要我们做的是发展和加强新的安全手段，使保障国家安全的手段与国家安全威胁之间达到新的平衡。纵观当前中国发展面临的众多关键问题都需要强大的海防作为支撑。

数千年的人类文明史和中国的现实告诉我们，只有建立强大的海军才能完成中华民族复兴的伟业，才能在未来的国际事务中为维护世界和平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是人民海军肩负的历史使命。（作者系上海华东理工大学战争与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