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中国一定会打造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策源地”。去年，仲量联行中国区研究部总监姚耀曾预言，产业园区将会是未来全球最具创新力的“一平方公里”。

“高校研发机构、上下游的企业、孵化器等整个生态圈，并有各类配套设施”。在他产业蓝图里，产业园区是产业地产与实体经济的转型升级的互动、协同的关键。

而如今，我们可以轻易从长三角城市群的发展里找到无数支撑这段预言的“论据”。苏州，便是其中的最新观察样本。

过去的数十年里，在苏州，一场历史性的巨变正在悄然发生。而作为城市新中心的苏州工业园区则是故事的见证者和亲历者。

3个月前，苏州地铁11号线正式开通。除了成为全国最长的跨市地铁（苏沪）之外，11号线还有另一层重要含义：连接昆山与工业园区，让后者，这个“历史悠远、低调且神秘”的区域，离我们普罗大众更近一步。

而更加鲜为人知的是，这片横跨苏州市郊区的娄葑乡，吴县的跨塘、斜塘、唯亭、胜浦四个镇（如今皆为苏州市人民政府直接管辖）的土地上，是如何在30年时间里，生长出苏州、乃至全国半导体行业，最具创新力的“一平方公里”的？

一致性，硬科技创业成功的秘诀

“今天是科技创业最好的时代，不仅是在科技的应用方面，而且是在真正的原创科技方面。”2年前，创新工场董事长李开复在全球创业者峰会上反复强调，如今是硬科技创业最好的时代。

而苏州则成为了一众虔诚创业者眼中，最适合将梦想落地的热土。GDP直追北上广深、全国唯一一个跻身经济十强的地级市，创投圈对于苏州素来有着莫名的亲切感。过往，投资人和创业者集体涌向苏州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其中，苏州工业园区更是投资人最常抵达的出差地之一。在这个硬科技创业最好的时代，半导体是苏州的一张亮丽名片，更是苏州工业园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在这个27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着苏州数量最多、多达62家的上市公司，其中科创板上市公司20家，占全国的3.4%，位列第一梯队。

国内“充电桩芯片第一股”东微半导体、“科创板车规芯片第一股”纳芯微、国内“纳米微球第一股”纳微科技、“辅助生殖基因检测第一股”贝康医疗、国内“RNA疗法第一股”圣诺医药……不约而同扎根于苏州工业园区。

在苏州工业园区浩浩荡荡的上市大军中，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背后，你都能隐隐约约看到苏州新兴产业崛起的影子。

“苏州是第二家乡，就算哪天告老还乡，我也会怀念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美。”2004年便来到园区工作的新加坡人、通富微电副总裁曾昭孔对园区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

如今，通富微电已成长为全球第四大集成电路封测企业，同时也是中国集成电路产业崛起中的“龙头企业”。去年，在园丰资本管理的苏州工业园区产业投资基金出资10亿元定增和园区管委会提供配套服务的帮助下，苏州通富超微高端封测基地顺利落地，新设工厂在园区总投资达一百亿。

从产业链生态聚集，到园区配套服务，再到发展规划，国内很难找出第二家，拥有如此完备的半导体产业链生态的产业园区：一枚芯片从材料、设计到制造再到封装测试，寻找终端客户，几乎都能在园区一站式解决。“研发或者产品遇到问题，在园区里和其他同行喝杯咖啡，可能就解决了。”

通富微电

但除了一致性以外，似乎也很难从这个拥有30年历史的老牌半导体产业园区内找到其他的“过人之处”。做“难且正确的事”，几乎成为了苏州工业园区上至管委会、投资机构，下至数百家企业都追随的信念。

硬科技赛道，一门公认难啃和慢工出细活的生意。对于诸如通富微电、东微半导体这样的企业来说，十几年的沉浮几乎是必经之路，挣钱和盈利则更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乌托邦。对于投资机构来说，无论在什么时代，硬科技都是他们眼中高风险但又趋之若鹜的领域。

因此，选择布局半导体和生物医药两块难啃的硬骨头，“九死一生”的勇气和禁得住寂寞的耐心都必不可少。过往的历史当中，很多机构也“赌”过这一赛道，但最后皆因缺乏定力的底气折戟临门一脚。

在外界和创业者眼中，同时布局两个“硬核”产业的苏州工业园区也在“赌”。只不过在保持高度统一的顶层设计和具体规划统筹下，他们看到了园区“宽容失败、愿意学习、有耐心、兑现能力强”的一面，一场高风险的“赌”局下，园区已经把风险稀释。所以30年里，越来越多怀揣相同信念的创业者和机构加入其中。

最终的结果就是，在一个协作高度统一的有机体内，一个个硬科技赛道的“毕业企业”和园区相互成就的故事浮出水面。让苏州园区成为了实现“从创新产业集聚到创新产业集群”的飞跃的最佳观察样本。当我们重新回溯这些载体与企业之间的关系，无疑能够更加清晰地厘清苏州样本背后，中国半导体产业风云变幻的真谛。

中国半导体产业自己的“智慧眼”

新加坡人的苏州、中国台湾人的苏州，正在慢慢变回苏州人的苏州。和苏州这座城市发展高度同频，半导体行业在苏州工业园区的发展，也经历了引进外资、产学研孵化、独立支持更多企业上市的三个阶段。在反复摸爬滚打之中，一双“智慧眼”也逐渐“长”在了苏州工业园区的根基上。

在最初的十年里，外资，推动了苏州工业园区与半导体结缘，同时也为园区厘清半导体产业发展生态打下了深厚的基础。1992年9月，时任新加坡内阁资政李光耀率团访问中国，表达了中新合作共同建立工业园区、并以该园区为载体借鉴新加坡经验的意向。此后，双方经过多次协商和实地考察之后，最终将选址定为了苏州。

在当时，已经拥有一个包括芯片设计、制造、封测诸多环节的完整半导体产业生态的新加坡，是苏州最好的学习对象。

在随后的合作中，通过引进外资进行本地化的创新扩散方式效率很高，也自然而然地被运用到了苏中工业园区的运营中，建立了苏州工业园区最初的创新网络，带来了研发人才、就业岗位、新的管理方法，以及产业链。

另一方面，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尤其是半导体这种投入大、风险高、回报周期长的行业，风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2000年左右，中国的高科技风投尚未发展起来，半导体行业进入了一轮寒冬，以发展中国半导体为目标的“908”工程未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全国资本对于半导体的投资敬而远之，遑论吸引资金投向半导体。若是单纯以国家重大专项的方式投入，显然也有其局限性。于是21世纪之初，苏州工业园区就已经尝试了成立政府背景的风投，用市场化运作手段在资金是给予扶持企业帮助。

2001年，在来自中国台湾怡和创投创始人王伯元（祖籍苏州）的协助下，元禾控股的前身，苏州中新创投成立，瞄准自主创新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也在成立近十年之际，第一次种下了专业化投资的种子。同样是在这一年，中国成功加入WTO，外资与国内半导体行业的融合进一步加速。

此后四年里，中新创投先后在芯片制造，这一半导体产业链“最难啃的骨头”上，引入了英飞凌半导体、和舰芯片两大核心企业。对于半导体产业来说，制造企业在哪里，能够吸引产业链上下游的设计、零部件、设备企业就在哪里。这样先难后易的投资规划，自然也给园区第二个十年完成自主专业化产业聚集埋下了伏笔。

发展硬科技，从某种程度来讲体现了民族科技独立自强、打破垄断的国家意志。中国半导体行业要想弯道超车，就不能只挖大树，而要自己栽树。对于瞄准世界一流高科技园区目标的苏州工业园区而言，同样有着帮助本土企业完成从0到1突破的使命。

2005年，全球电子制造业重心继续往中国转移，移动互联网发展来势汹汹，中国首次取代了美洲，成为全球最大的半导体需求市场，市场调研机构在统计亚洲市场时，需要把中国单独列出来。这一年也决定了苏州工业园区从产业布局到专业化发展的关键转型——从引进外资为主，变为产学研孵化。

在同年颁布的科技跨越计划的激励下，一批高新技术人才陆续涌入苏州，徐科就是其中之一。2006年，徐科加入苏州纳米所组建团队，创立纳维科技，专注于氮化镓晶片生产和设备国产化。

氮化镓，这块仅相当于两张A4纸的厚度的透明圆片、外观像塑料一样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是实打实的节能高手：如果将中国100寸电视机中各类电子器件所使用的硅全部替换成氮化镓，一年大概能节省9亿度电。

但在公司成立初期，能够触达的供货商只有来自日本的两家厂商，研发技术被国外厂商垄断。即便是今日，氮化镓衬底的全球市场份额还是掌握在国外厂商手中。更为糟糕的是，彼时的资本圈，几乎没有投资机构敢触碰氮化镓，这一如今在产业中趋之若鹜的领域。

作为引进的第一家半导体材料公司，苏州工业园区也揽下了部分风险。仅仅经过十分“朴素”的交流（没有商业计划书，也没有产品示意）之后，中新创投便拿出了500万，帮助徐科和他的企业进行产业化尝试。

而正是在持续资金和团队对技术生命周期的判断和产品研发迭代速度的配合之下，纳维科技成功穿越了从科学技术到商业化落地，量产推向市场之间的“死亡之谷”。仅仅在成立4年之后，便推出了自主研发的氮化镓晶片，成为了全国首家具备氮化镓晶片生产和量产的公司。

另一个可举的案例是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经过长达十年的发展，我国IC设计能力有了较大进步，但IC制造水平，特别是在先进制程方面，与国外相比仍然存在较大差距，是目前制约我国集成电路产业发展的最大短板。

作为园区起步较早、重点发展的产业之一，为了帮助国内掩膜版（IC制造水平中重要的因素之一）厂商，快速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园丰资本在今年联合睿兴投资、路维盛德发起设立了路芯半导体。利用不同参与方的行业经验和资源整合能力，帮助后者在实现高精度半导体掩膜版的国产化配套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掩模版

从引进外资到自主孵化创新、从向外循环转向向内循环，逐渐清晰的苏州样本在吸引更多科创企业和投资机构加入共建中国第三代半导体产业繁荣生态的同时，也勾勒出了中国未来产业园区该有的轮廓。

三代半导体，需要怎样的产业园区

很长一段时间，产业园区在产业集群升级中扮演的角色偏重于房地产属性，而不是产业属性。对于苏州工业园区来说，土地是最重要的产业要素供给，土地转让金和租金是产业园区最重要的收入。苏州工业园区给企业所提供的服务基本上还是一般的商务服务，并没有基于产业的专业化服务。

而随着中国产业链专业分工和规模效应的逐渐形成、完善。未来产业提升的关键要素已经不是土地、基础设施等等，而是高级生产要素，比如知识、互联网大数据、工业设计、创新研发、品牌，并且新要素的投入需要长期培育，需要形成产业生态，需要软环境和市场条件，而非硬投入能够解决。

可以说，未来的园区一定不是拼租金价格，而是拼服务和配套，拼服务和配套带来的价值。而产业园区在从房地产属性向产业属性转型的道路的滞后，就容易造成“大厂吃紧、中小微苟活、外企谋撤”的负面现象出现。

而苏州工业园区中创投元素的不断成长，及其和园区自身多元化特征的有机融合，也让苏州工业园区在布局微纳制造、第三代半导体、纳米功能材料、纳米大健康半导体未来四大发展方向之时，能够拥有足够的加速度。

自2006年起，苏州工业园区就着手布局第三代半导体产业。经过十几年的潜心培育，现已成为国内第三代半导体产业资源集聚度最高、产业化程度最好的区域之一，位列“第三代半导体最具竞争力产业园区”榜首。目前，苏州工业园区已集聚相关企业超60家，形成了以“设备辅材-衬底外延-器件”为核心、以“下游应用”为支撑的完整产业链。

2022年至今，苏州工业园区相继出台了《苏州工业园区关于加快发展集成电路产业的若干措施》《全面推进集成电路产业创新集群发展行动计划（2022-2025）》等政策，将实施产业发展引航、创新主体培育等集群创新十大工程，目标到2025年集成电路产业规模突破1000亿元，产业核心竞争力明显增强，自主可控的产业生态初步形成。

另一方面，即便在22年前就埋下了市场化风投管理的种子，作为苏州工业园区重要组成部分的风投同样在保持着和半导体产业同样的成长动力。2012年，成立11年之久的苏州中新创投更名为“苏州元禾控股有限公司”，旗下业务先后进行市场化，形成了元禾辰坤（FOF）、元禾原点（天使投资）、元禾厚望 （VC投资）和元禾重元（PE投资）、元禾璞华（半导体基金）五个投资平台所构成的管理与资源调控的投资总部。8年之后，苏州工业园区成立了新的政策性股权投资平台园丰资本，旨在以资本赋能苏州工业园区创新产业集群建设。

前文中所提到的通富微电与路芯半导体的园区成长经历中，园丰资本这样的政策性产业基金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2020年，以氮化镓（GaN）和碳化硅（SiC）、氧化锌（ZnO）、金刚石为四大代表的第三代半导体材料开始在电子器件、能源转换等领域崭露头角，逐渐成为未来电子产业的基石。更为关键的是，第三代半导体产业寡头格局尚未形成，对企业来说市场机遇巨大。

2年之后，2022年，具有清华背景的荷塘创投、 江苏省第三代半导体研究院、园丰资本共同发起设立了天使基金，以研究院为技术平台、孵化载体，以荷塘创投为转化纽带、投资平台，聚焦第三代半导体领域的材料、设备和器件企业。正是在荷塘创投的投资支持下，高性能模拟芯片企业茂睿芯完成了从0到1的蜕变，一举来到了上市阶段。

在这片全国最适合第三代半导体企业发展的地方，高校GP+研究院+国资LP无疑成为第三代半导体产业的发展最坚实的后盾。

另一方面，尚未成型的产业格局同样是作为老牌半导体园区的苏州工业园区更进一步的机遇。在“时间就是生命”的第三代半导体赛道上，苏州工业园区的产业集聚效应和配套服务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服务帮助纳维科技等企业成长的经历，让苏州工业园区充分意识到，除了资金支持，产业园区之于科创企业还有更多存在的价值。2010年，当第一片由纳维科技自主研发的氮化镓晶片面世之后，面对以日本的信越半导体为首的市场化客户，徐科第一次意识到这些企业级用户对于产品的定义和要求，已经超越了产品本身，进一步延展到企业管理标准、厂房环境的质量控制等其他因素。

正是在伴随一个个企业成长的过程中所积累的宝贵经验，让苏州工业园区在如今产业园区转型的大潮之中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2年前，抱着逐浪第三代半导体“黄金赛道”的梦想，中瑞宏芯创始人张振中来到了苏州工业园区。他的企业涉及的碳化硅领域，也被誉为引发国内第三代半导体下一个产业浪潮的关键领域。2年时间里，苏州工业园区带给张振中印象最深刻的，除了产业链的聚集之外，便是从产业到金融，成熟配套的“一条龙”服务。

“对于创业公司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比如场地装修，如果我们公司自己来负责，就要和工程队、电力、消防、安保等多方协调沟通，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这对像我们这样的初创公司来说，是极大的时间成本消耗，但是产业园这边帮我们全部解决了。我们公司注册成立后，很快就直接搬了进来，让我们能够将更多精力放在研发和打磨产品上。”在张振中眼中，产业园区在企业逐浪第三代半导体赛道上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除此之外，诸如“设备贷”以及稳定的水电供应最终形成了一套集资金、设备，还有生态支持为一体的园区配套服务，外加便利的产业链聚集，让整个苏州工业园区就像一块吸铁石，吸引越来越多企业的加入。

毫感科技正是基于这些吸引力来到的苏州工业园区。这是一家从事高分辨率4D成像毫米波雷达芯片研发的企业，创始人谭君华，在2021年将这家公司落地苏州工业园区。这是如今特斯拉押注的重要技术领域之一。

不过，高分辨率的毫米波雷达的产业化还处于初期阶段。从美国回来时，谭君华也考虑过落地到其他地方，但对比下来还是苏州工业园区更加合适，例如完整的产业聚集、园区的开发规划、针对半导体的测试、发展的历史等。谭俊华说，苏州工业园区还会提供一些芯片主要性能的测试，这在国内很多园区是没有的。因为毫米波雷达需要很先进的测试仪器，可能需要1000万-2000万一台，但苏州提供这样的测试服务，能够节省很多成本。

接下来的十年，尽管苏州工业园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最终道路的尽头都是同样一副愿景。从产业集群升级视角来看，苏州工业园区如今还是没有特别强大的芯片设计企业，还需要在半导体产业做补链和强链的工作，来进一步完善产业链整合。同样，对于园丰资本等创投机构来说，为企业创造独特的长期价值、助力其成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一流企业的使命也还将继续。

而回溯三十年的发展历程，我们可以看清的是，在元禾控股、园丰资本，这些如今已成为硬科技圈头部的专业产业投资机构帮助下，来到苏州工业园区的初创企业们也被赋予了更加顽强的生命力。而这些企业在半导体细分赛道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同时，最终也将助力增强我国第三代半导体供应链的自主保障能力。

结语

“打造世界一流高科技产业园区，创造持续领先价值”。30年，一条信念统一的道路，在各方分工协作下，最终铸造了苏州工业园区，这样一个功能齐备、创新活力不断迸发的有机体，持续为苏州乃至全国经济舞台输送“主角”。

在10月18日开幕的中国（苏州）集成电路产才融合发展大会暨金鸡湖科学家论坛上，苏州工业园区集成电路产业人才政策正式发布，SIP集成电路产业园生态合作计划首批成员单位授牌，多个重大项目签约。“园芯”品牌的形象深入人心的背后，是苏州工业园区不遗余力扶持半导体产业发展的坚毅决心。

作为未来中国新型城镇化和参与全球竞争的重要空间载体，以苏州为代表的产业园区还会有更多故事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