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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程院院士程泰宁:从建筑学视角谈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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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浙江美术馆 文化自信需要“文化自觉” 这些年,谈“文化自信”的人多了起来,包括建筑在内的绘画、音乐、戏曲等各文化领域都在积极提倡文化自信。但现实距离理想还有差距。以中国建筑创作领域为例,从建筑教育、建筑理论到创作实践,在价值取向与评价体系上,至今仍然打着深深的西方烙印;不少主导者和开发商仍在崇洋求怪;大型项目设计招标,中国建筑师仍然需要“绑”上老外,甚至有的只允许国外建筑师参加……对照这样的现实例子,建筑领域的“文化自信”恐怕还不那么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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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浙江美术馆

文化自信需要“文化自觉”

这些年,谈“文化自信”的人多了起来,包括建筑在内的绘画、音乐、戏曲等各文化领域都在积极提倡文化自信。但现实距离理想还有差距。以中国建筑创作领域为例,从建筑教育、建筑理论到创作实践,在价值取向与评价体系上,至今仍然打着深深的西方烙印;不少主导者和开发商仍在崇洋求怪;大型项目设计招标,中国建筑师仍然需要“绑”上老外,甚至有的只允许国外建筑师参加……对照这样的现实例子,建筑领域的“文化自信”恐怕还不那么普遍。

西方文化对中国现代建筑发展的影响不能低估。特别是近三十年来,以“西方”为现代,以“抄袭模仿”为“接轨”,几乎是建筑设计领域里的普遍现象,在跨文化对话中,自我矮化和唯西方马首是瞻是不争的事实。虽然百年来也有不少人在反思基础上倡导过“中国固有的建筑形式”“民族风格”或“新而中”等等,但由于缺少有力的理论体系作支撑,只是以形式语言反形式语言,以民粹主义排斥外来文化,其结果,只能是热闹之后一哄而散。历史证明,仅凭一时热情甚至“跟风”,无法真正建立起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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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加纳国家大剧院


我认为,文化自信必须建立在文化自觉基础上。当前,文化自觉意味在现当代语境下、在对未来发展进行前瞻性思考前提下,对中西建筑文化进行历史的科学的分析比较,厘清中西方建筑文化各自的来龙去脉和优劣短长,从而真正认清世界文化发展方向。只有看清世界包括中国文化发展大方向,才能改变现状——由文化不自觉、不自信到文化自觉再到文化自信,是一个深刻、漫长的思想变革过程。对此,我们要有清醒认识。如何回归建筑本源去分析西方现当代建筑、如何在现代化语境中认识传统,是需要我们关注的重要课题。

当前西方建筑思潮碎片化,“奇观社会”不可取

对西方建筑,我们应该作历史、全面的观察,不应为一个时期、一种流派所局限。近百年来,现代文明支撑西方社会发展,强调理性分析、重视建筑基本原理,不仅造就西方现代建筑近百年来风骚独领,而且催生并推动世界建筑包括中国建筑前行。但是,半个多世纪以来,随着西方进入后工业化社会,在后现代文化冲击下,西方现代主义建筑被解构,呈现出碎片化、非理性化发展倾向。

日本建筑师槙文彦几年前曾对西方建筑现状有过这样的描绘:五十年前,大海上行驶着一艘现代主义大船,人们争先恐后想挤上去;现在,大船没有了,海上只留下许多漂浮物。在我看来,在文化发展历史上,这样一种或分或合或独领风骚的现象实属正常,但是“漂浮”特别是“任性的漂浮”却不能说是健康发展的状态。当前西方建筑价值取向分裂的现象突出,特别是当后工业社会文明和消费文化相结合,西方建筑出现了一种以语言为哲学本体、脱离建筑基本原理、追求视觉刺激的极端形式主义倾向,正像法国学者居伊·德波所说,西方开始进入“奇观的社会”,一个“外观”优于“存在”、“看起来”优于“是什么”的社会,在这种社会背景下,有艺术家声称:“艺术的本质在于新奇,只有作品形式能唤起人们的惊奇感,艺术才有生命力”。甚至认为:“破坏性即创造性、现代性”。以此类哲学和美学观点来观察西方当代艺术、观察某些先锋派建筑师的作品就不难理解了。

从目前西方建筑现状我们可以看出,西方当代建筑绝非铁板一块,虽然有些建筑师在现代主义原理基础上,又有新的探索和开拓,但是总体来看,建筑思潮碎片化、价值取向混乱现象十分突出,不少建筑学者都在试图从东方文化中寻找治疗这一痼疾的良方。因此,我们借鉴西方建筑,必须要有自己的分析和判断。随波逐流甚至把人家的“漂浮”作为自己的方向,实不可取。

片面理解传统将妨碍中国现代建筑文化发展

建筑创作中如何继承传统,历来是建筑师挥之不去的困扰。当前,在大力提倡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背景下,这种困扰似乎又转化为设计方案能否通过、能否拿到项目的“压力”。于是,坡屋顶、马头垟以及种种“中国元素”再次被搬了出来并加以改装,冠之以“新中式”“中国风”标签,以应对决策者或开发商。现实中,这一招往往还很有效——看到这种在历史上已经重复多次的现象,我不禁感叹:多少年来,为什么我们一讲传统就会陷入“坡屋顶”“马头垟”等语言形式的泥潭不能自拔?难道传统仅仅体现在“形式语言”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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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京博物院


比较中西文化,我早就发现两种文化对语言和形式的解读大有不同。正如前面谈到的:如果说,西方当代建筑以“语言”为本体、特别看重形式表现的话,老庄哲学的“大象无形”“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则几乎否定形式语言的存在,之后“言以表意”“形以寄理”以及“以形写神”等等论述,则清晰地说明语言、形式乃是传神表意的手段,“意”“理”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

语言、形式既是手段,那么选择必然有多种可能。随着材料和工程技术发展,以及人们审美观念改变,建筑语言必然会发生变化,特别是不同建筑师在不同项目中设计创意不同,形式语言变化更会有无穷可能性。如果不了解这点,总是在“坡屋顶”“马头垟”上做文章,不仅会束缚建筑语言和形式创新,而且会造成新一轮“千城一面、万楼一貌”。更重要的是,这种对传统的片面理解,将妨碍中国现代建筑理论和实践发展,从而带来更大的负面影响,这一点非常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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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弘一大师纪念馆


因此,我一直认为:我们需要跳脱语言、形式层面重新解读传统,从坡屋顶、马头垟以及唐服祭孔、读《弟子规》等有形的“元素”中跳脱出来,对传统文化中“无形”的“大美”,即中国文化精神给以更多关注。我也一直在思考,我们能否以“抽象继承”方式借鉴传统,同时在现代化、全球化语境下、在中西文化碰撞中转换创新,形成新的有中国特色的建筑创作的哲学和美学理念?

我认为是完全可能的。这些年,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相对西方以分析为基础、以“语言”为本体的哲学认知,我一直试着建构以“语言”为手段、以“意境”为美学特征,以“境界”为哲学本体这样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建筑理念;在此基础上建立自己的建筑创作认识论、方法论和审美理想。当然这纯属个人思考,但这些理念确实使我很早就摆脱传统桎梏,走出西方阴影,为创作打开一片独立思考、自由发挥的广阔天地。我认为这一理念是具有一定普适性的。


建构起中国特色的当代建筑文化,体现中国建筑师的文化自觉与自信


我们不能再拾人牙慧、跟着别人“漂浮”了,同时,也不能总是“回头看”。我们需要独立思考,需要有自己的价值取向和评价体系。对建筑创作而言,弘扬传统文化作为一种态度固然重要,但这并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应该是在对话和传承基础上,通过比较、转换、创新,建构有特色的、能够推动中国以至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中国现代文化。当然这需要很多人的长期努力和积累,过程将很漫长。但是为了中国现代建筑的健康发展,我们只能坚持,无可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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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青瓷博物馆


当前,世界文化格局正在重构。作为中国建筑师,应该意识到,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节点上。我们的路既不在西方,也不在后方,而是在脚下的正前方。面对当前世界建筑现状,对中国建筑师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把握时机,乘势而上,此为最佳选择。我们的作品要有中国特色,作品所体现的理念要有普适价值,我们不是模仿趋同,而是以一种独特的,同时能为世界所理解、所共享的理念与国际接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世界建筑大舞台上真正取得话语权,为世界建筑多元化发展做出中国建筑师的贡献。我理解,这,就是中国建筑师的文化自觉、文化自信。


本文图为程泰宁建筑作品

程泰宁,生于1935年,籍贯南京。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东南大学建筑设计与理论研究中心主任、教授,获“梁思成建筑奖”,出版《程泰宁文集》《语言与境界》等学术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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