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刘和珍君（钢筋混凝土版）

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也就是《钢筋混凝土》布置了课程设计的第七天，我在宿舍对着课程设计要求冥思苦想。宿舍李君问我道，“才子你可曾为该课程设计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你还是写一点吧；广大BBS论坛上很多人都在等着呢！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配的筋，大概是因为往往毫无概念之故罢，稍稍一配就甚为超筋了，然而面对着昏昏欲睡的学生，毅然讲授《钢筋混凝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配一点筋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混凝土等级毫不相干，但在梁柱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 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适筋梁”，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配的并非钢筋。四十多“fai25”的钢筋，排列在柱的周围，使柱子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不超筋的？脆性破坏，是必须在超筋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工程师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超筋了。我将深味这超筋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配筋率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设计，就将这用来设计的菲薄的图纸，奉献于教授们的面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钢筋，敢于正视淋漓的混凝土。这是怎样的设计者和导师？然而设计又常常为仓促设计。在这繁杂的计算书和微漠的图纸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设计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配一点钢筋的必要了。离交设计也只有几天了，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配一点钢筋的必要了。

在四十余被配的钢筋之中，有一根还是光滑筋。光滑筋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它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它不是“受力构件中的”的纵向受力钢筋，是为了梁柱而配的梁柱的箍筋。 双肢箍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在一次课后，我琢磨着一根箍筋，恍然大悟：这就是双肢箍。这样我才能将名称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作为箍筋，抵抗剪力的钢筋，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花纹的，但它却常常微笑着，表面很光滑。待到梁柱慢慢破坏，往日的混凝土保护层以为责任已尽，逐渐剥落的时候，我才见它裸露与构件之外，氧化至于锈蚀。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我在昨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同学向老师请愿配筋的事；下午便配了筋，他们居然敢配筋，配筋至数百根，而光滑筋即在所配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配钢筋的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超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表面光滑的光滑钢筋，更何至于无端在被作为受拉钢筋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老师就断言，说它们是“超筋”！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它们是受人利用的，因为花的不是他们的钱。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豆腐渣工程通常是因为少筋。但现在却超筋，超筋啊！不在超筋中爆发，就在超筋中坍塌。

然而我还有要说的话。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光滑筋，那时并不知道会被作为受拉筋，自然，配筋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同去的Q235钢筋，也是如此。开始只是作为受拉筋，还勉强可以。可是后来竟作为预应力钢筋，于是，断了。始终微笑的光滑筋和Q235的结果一样，断了，这是真的，有断裂的混凝土作证。当这些钢筋在混凝土里面挣扎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种伟绩啊。中国第一代混凝土结构师的研究成果，不幸全被这次的事故给抹杀了。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根钢筋，在工程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此外深刻的意义，我总觉得寥寥，因为这只是配筋。就好像吃饭，吃了那么多，上了厕所后还是腹中空。更何况是光滑筋，然而混凝土梁上有了裂缝，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裂缝宽度也超过了《规范》。焦老师讲过“基本功不够扎实，是永远都没有办法配好筋的。”要是基本功能够扎实一点，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配钢筋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时间竟如此仓促，一是老师竟催至如此紧逼 ，一是课程设计如此难。我第一次见我们学生配筋，是去年的课程设计，虽不是很难，但是认真的劲头，曾数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次，虽超筋仍继续配筋，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次配筋的意义，意义就在此吧。苟活在这设计的痛苦中，会依稀看到设计完成的那一天，真的钢筋，敢于在梁、柱中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纪念光滑筋！
五月二十九日